Construction Costs Rarely Fall

從 1868 年算起，超過 150 年的建築成本數據指向同一個結論：蓋房子、蓋辦公樓、蓋高速公路，幾乎從來沒有真正變便宜過。不同於製造業、農業乃至整體經濟能隨時間提高生產效率，建築業的成本指數幾乎在每一個年代都以等於或超過整體通膨的速度上漲——在美國如此，放眼全球 41 個歐洲與亞洲國家，也幾乎看到同樣的結構性模式。

輸出型 vs 投入型：兩類建築成本指數的設計邏輯

追蹤建築成本變化，主要靠各類「成本指數」，大致分成兩類：輸出型指數（output indexes）與投入型指數（input indexes）。輸出型指數衡量的是完工建築物的成本變化，直接回答「蓋一棟房子或一段公路到底花多少錢」；投入型指數則追蹤一籃子建築材料與工種的價格，例如把 10 小時工時、100 磅鋼材、1 噸水泥的價格加在一起計算。

兩者有個關鍵的先天差異。若有人發明了一種省工 50% 的新工法，投入型指數未必能捕捉到——它只看固定清單上的各項成本，不看建築物的最終造價是否真的下降了。相比之下，輸出型指數理論上更能反映技術進步帶來的實際節省。不過實務上，兩類指數的走勢通常高度吻合，差異並不顯著。

成本指數還面臨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品質調整。2024 年蓋好的公寓每平方英尺造價可能比 1984 年高出一大截，但隔熱性能、防震標準、設備等級也都更高。單看成本數字，看不到「錢花得值不值」的部分。少數指數（如美國人口普查局的「固定品質指數」，Constant Quality Index）嘗試控制品質因素，但多數指數做不到這一點。即便如此，了解建築成本本身如何隨時間演變仍有其獨立的政策意義。

美國10組成本指數橫跨150年：漲幅超通膨是常態

針對美國市場，研究者匯集了 10 組來自不同機構的成本指數，時間跨度最短 70 年，最長可追溯至 1868 年。其中包括：Turner 建築成本指數（Turner Construction 出品，1915 年起連續生產，為最古老的指數之一）、美國人口普查局單戶住宅固定品質指數（1964 年起）、ENR 建築成本指數（Engineering News-Record 出品，1908 年起）、Riggleman 指數（為一份 1934 年博士論文所作，但回溯至 1868 年）以及 RSMeans 歷史成本指數（1953 年起）等。

把每個指數與同期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整體通膨基準）對比後，結論高度一致：幾乎在每一個年代，幾乎每一組指數，建築成本的上漲速度都等於或超過整體通膨。以 Turner 指數為例，1915 至 1965 年的五個十年期中，有四個的漲幅超過通膨 1 個百分點以上；1995 至 2025 年雖幅度略收窄，仍持續高於通膨。

更值得注意的是，若把問題推得更遠，建築業的成本困境並非始於 1960 年代之後的生產力停滯——回頭看 1868 年以來的長期數據，建築成本幾乎從未相對整體物價出現持續的下降。這比生產力數據所揭示的問題更根深柢固：不是最近幾十年才出問題，而是差不多從工業化時代開始就如此。

1975至1995年的歷史例外：建築成本短暫慢於通膨的20年

在超過一個世紀的數據中，有一段時期值得特別標注。1975 至 1995 年間，多數建築成本指數顯示，建築成本的上漲速度低於整體通膨，部分指數甚至出現相對下降。這是建築業歷史上屈指可數的「變便宜了」的時間窗口。

原文並未深入分析這段例外的成因，但這個時期恰好對應了 1970 年代石油危機後的通膨高峰（讓 CPI 分母快速膨脹）、1980 年代初建築業需求衰退，以及部分施工機械化普及帶來的局部效率改善。無論原因為何，這段喘息期在 1995 年後終結，建築成本漲幅超越通膨的模式重新確立，並延續至今。這段歷史告訴我們：建築成本並非在物理上不可能改善，但短期的例外窗口遠不等於結構性的長期轉變。

個別工項成本追蹤：40個施工任務的半世紀走勢

把分析顆粒度再拉細，研究者比對了不同年份出版的建築估價手冊（construction estimating guides），這類手冊是業界長年記錄各類工程任務單位成本的報價基準。從 RSMeans 估價指南的 1954、1985、2023 年三個版本，可追蹤 40 個施工工項的長期走勢；從 Craftsman National Construction Estimator 的多個版本，可追蹤 1967 至 2016 年間 20 個工項的變化。

兩組數據呈現類似結論：個別工項的成本變化並不一致，有些漲得比通膨快，有些慢，但平均下來，漲幅大約就等於整體通膨，並沒有系統性的下降趨勢。研究者坦承這種分析有一個已知侷限：被追蹤的工項，往往是跨越多個年代都還在使用的「舊工法」，真正帶來效率躍升的新工法根本不在清單上。就像 19 世紀的釘子革命，是靠「機械製鐵釘取代手工釘」實現的；若只看「手工釘的成本有沒有下降」，自然得出「沒有進步」的錯誤結論。但在工項層級進行長期成本分析，這仍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

歐亞41國的國際印證：建築不變便宜是全球共同頑疾

把視野擴展到國際，作者收集了來自多個地區的建築成本指數：Eurostat 涵蓋 36 個歐洲國家的住宅建築生產者價格指數、英國建築輸出價格指數（回溯至 1955 年）、比利時 ABEX 指數（回溯至 1914 年）、日本建築成本平減指數（1960 年起）、南韓建築成本指數（2000 年起）、香港建築工程投標價格指數（1970 年起），以及台灣建築物價指數（1991 年起，基於 115 種建築投入項目的價格追蹤）。

跨國數據的結論與美國高度一致：在絕大多數國家，建築成本都以等於或快於本國整體通膨的速度上漲。在 41 個歐洲與亞洲國家的十年期比較中，確實出現了比美國稍多的「慢於通膨」時期，但整體模式依然是成本漲幅超過通膨的機率遠高於反面。這個現象橫跨了文化、法規、政策、氣候、地理等多種差異，指向建築成本問題的跨國性結構根源，而非任何單一國家政策或環境的特殊產物。

從 1868 年到現在，建築成本幾乎從未相對整體物價下降——這不是哪個國家的政策失敗，而是全球 41 國共享的 150 年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