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ssal Biosciences said it cloned red wolves. Is it for real?
1980年野外滅絕的北美紅狼僅存12隻奠基血脈,生技新創Colossal憑藉德州「幽靈狼」基因複製出4隻個體,引爆物種定義論戰。
- 德州海岸發現帶有紅狼古老基因的「幽靈狼」,打破了學界對瀕危物種血統純度的傳統認知。
- 生技公司Colossal跳過三代繁育,直接複製帶有紅狼基因的犬科動物,引發學界對其商業動機的質疑。
- 保育政策面臨「追求基因純度」與「保護生態功能」的拉鋸,放寬標準可能導致《瀕危物種法》保護失效。
北美紅狼自1980年在野外宣告滅絕後,現有族群繁衍僅依賴12隻倖存個體。當生技新創Colossal Biosciences宣布成功複製出4隻紅狼時,學界卻大感錯愕。這項計畫的樣本來源,竟是身上帶有神秘基因的德州「幽靈狼」。
1980年野外滅絕後,德州浮現幽靈狼蹤跡
犬科動物家族中,曾稱霸美國東部地景的是北美紅狼(Canis rufus)。這種頂級掠食者體型小於灰狼,但比郊狼(coyote)大,修長的身軀與腿部使牠們具備狐狸般的靈活外觀。隨著白人定居者抵達北美,針對紅狼的獵殺行動持續了兩百年。到了1980年,聯邦研究人員在報告中直言不諱地寫道:「狼輸了」,紅狼被正式宣告在野外滅絕,剩餘個體全數轉入小型的圈養繁育計畫。
數十年來,墨西哥灣沿岸的居民不時聲稱看見類似狼的神秘生物。直到2018年,科學家才透過基因定序證實,當地部分郊狼不僅體型更高大、腿部更長,毛皮甚至帶有肉桂色調。這些被當地人稱為「幽靈狼」(ghost wolves)的動物,體內確實保留了紅狼的古老基因,讓長期追蹤犬科生態的研究生Tanner Broussard等人感到振奮。
當年紅狼數量的崩潰,反而為郊狼(Canis latrans)打開了東進的大門。體型較小的郊狼只需較少的食物,且極能適應人類破碎化的現代棲地。最後一批倖存於路易斯安那州與德州的紅狼,在找不到同類的情況下,選擇與入侵的郊狼交配。這片廣袤的沼澤地迅速演變成科學家口中的「雜交群」(hybrid swarm),各種過渡毛色的混血犬科動物取代了純種紅狼。
12隻圈養奠基者與87.5%血統的聯邦法規門檻
面對雜交群的威脅,1960年代的生物學家為了拯救正在消失的狼群,想出了一個堪稱矛盾的極端解法:大規模撲殺。誘捕人員在德州與路易斯安那州圍捕了數百隻犬科動物,僅憑叫聲與頭骨形狀,將少數被認定為「真紅狼」的個體送往圈養,其餘大部分則遭到安樂死。簡單來說,紅狼是為了續存而被人類蓄意從野外抹除。
這場殘酷的篩選最終只有14隻個體存活,而當今所有的紅狼皆是其中12隻奠基者的後代。目前全球約有280隻生活在SSP(物種存續計畫,由動物協會主導)的圈養環境中,另有約30隻被聯邦政府視為「非必要且實驗性」的個體,遊蕩於北卡羅來納州的海岸保護區。
聯邦政府對物種的認定極為僵化。根據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的規定,一隻動物必須有高達87.5%的血統可追溯至那12隻奠基者,才能受到《瀕危物種法》保護。這意味著在德州發現的幽靈狼,即便體內帶有珍貴的紅狼基因(科學上稱為Introgression,指外來基因滲透入群體),但在現行法律下依然無法被視為真正的紅狼。
Colossal釋出4隻複製幼狼引爆學界爭議
就在學界持續針對紅狼基因池狹窄而苦惱時,估值破十億美元的生技新創Colossal Biosciences投下了震撼彈。該公司由哈佛大學遺傳學家George Church共同創立,原本主打使用CRISPR(一種強大的基因編輯技術)讓猛獁象等滅絕物種復活。但他們近期宣布,已透過從德州海岸採集的血液樣本,成功複製出4隻紅狼幼崽。
這個消息讓狼類保育圈猝不及防,甚至引爆了科學家之間的信任危機。曾負責在德州誘捕這些「幽靈狼」的生態學家Joey Hinton對此感到震驚,他表示自己當初採集樣本時,完全不知道Colossal會介入並進行複製實驗。Hinton隨即退出該計畫,他認為營利性質的生技公司必須取悅股東,其商業動機與純粹的保育工作存在根本上的利益衝突。
支持這項計畫的普林斯頓大學遺傳學家Bridgett vonHoldt則持完全不同的看法。她於2023年加入Colossal的科學顧問委員會,認為傳統保育資金極度匱乏,若沒有該公司籌集的1億美元,保育工作根本難以為繼。她原本計畫透過三代精心繁育的傳統手法來提高幽靈狼的紅狼基因比例,但複製技術提供了一條高科技捷徑,能在試管內更精準、快速地重塑犬科動物的基因。
Colossal執行長Ben Lamm甚至在知名Podcast節目《The Joe Rogan Experience》中公開宣稱,公司已提議無償為聯邦政府提供數百隻複製紅狼,卻因拜登政府堅持需要花費數百萬美元評估而吃閉門羹。該公司首席動物官Matt James強烈反擊學界的質疑,指責那些反對複製計畫的科學家,要不是被意識形態綁架,就是「因為進度落後而產生恐慌式的防禦反應」。
從2016年科學期刊論文看泛基因組解方
這場圍繞著生技與倫理的激烈交鋒,背後凸顯了科學界對「物種」定義的深層分歧。中學生物課本通常定義「能產生具備生殖能力後代」的動物才屬同一物種,但北美犬科動物完全無視這條界線。牠們的基因傳承更像是一條不斷分流又匯合的河流,在沙洲間不斷交織。
早在2016年,vonHoldt就曾於《Science Advances》期刊發表研究,指出現有圈養紅狼的DNA與其他美洲犬科動物差異不大,暗示紅狼可能只是郊狼與灰狼近代雜交的產物。這篇論文重創了紅狼的法定地位,導致北卡羅來納州的野放計畫面臨當地官員的強烈反彈與經費凍結,畢竟沒有納稅人想花錢保護一個「缺乏獨特血統的物種」。
為了解開這段錯綜複雜的演化謎團,Colossal正與合作科學家建立北美犬科動物的Pangenome(泛基因組,涵蓋族群所有遺傳多樣性)。團隊透過分析博物館藏品與大學的舊骨骼樣本,希望能拼湊出郊狼入侵東部前的古老紅狼樣貌。如果數據能證明當今幽靈狼身上攜帶的是未被那12隻奠基者囊括的獨特基因片段,聯邦政府或許將被迫重新檢視這群德州犬科動物的法定地位。
德州加爾維斯頓島:死守純度還是擁抱生態功能
離開充滿火藥味的學術研討會,在德州海岸的加爾維斯頓島(Galveston Island),這場基因之爭正在催生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保育視角。當地居民因為對「幽靈狼」的好奇與熱愛,自發成立了監測團隊。他們希望藉由這些帶有神秘血統的頂級掠食者,阻擋島上僅存綠地的過度開發。
對於vonHoldt而言,這種由下而上、基於地方情感的認同,或許是未來保育工作的破局關鍵。她強烈主張我們應該停止迷戀基因的「純度」,轉而關注動物在環境中扮演的生態「功能」。在氣候變遷與人類開發的雙重夾擊下,適應力極強的郊狼已經是現代化環境的贏家;允許紅狼與郊狼進行一定程度的基因交換,或許是讓這些瀕危物種適應未來高溫與破碎化棲地的唯一解方。
不過,生態學家也警告,放棄追求基因純度的作法依然伴隨極高的政策風險。如果我們拋棄《瀕危物種法》中明確定義的「物種」框架,改為保護抽象的「生態功能」,這在政治角力中可能帶來毀滅性的後果。在一個經常試圖放寬環境保護法規的行政體系下,當科學家承認保護對象只是一群「帶有紅狼基因的郊狼」時,最有可能的結局,或許是失去所有的法律保護傘,讓這些海岸幽靈徹底走入歷史。
當生技模糊了物種純度的界線,未來保育政策的終極拷問將是:該保護古老血統,還是能活下去的生態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