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tech workers are starting to train their AI doubles–and pushing back

一款只要幾分鐘就能將同事技能與性格「萃取」成 AI 代理（能自主執行任務的軟體）的開源專案 Colleague Skill 近期爆紅。這款惡作劇工具意外引發無數科技從業人員共鳴，隨著企業主管要求員工記錄日常工作，以便訓練 OpenClaw 或 Claude Code 等工具來自動化特定任務，這股推動員工「自我替代」的浪潮正掀起激烈反思。

匯入飛書與釘釘對話紀錄，萃取專案引爆社群

使用這款工具的門檻非常低，只要輸入想要複製的同事姓名並加上基本個人檔案資料即可啟動。接著，Colleague Skill 就能自動從中國最普及的辦公軟體 Lark（飛書）與 DingTalk（釘釘）中匯入過往的聊天紀錄與檔案。系統分析完畢後，會迅速產生一份可重複使用的操作手冊。這份手冊不僅詳細描述該名同事的日常職責，甚至能精準捕捉他們獨特的行事風格與小癖好。最終，這些設定將交由 AI 代理進行深度模仿與重現。

這款專案的創作者是任職於上海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工程師 Tianyi Zhou。他在近期接受《南方都市報》採訪時透露了這項計畫的緣起。一開始，這其實只是一場單純的惡作劇，主要受到近期因 AI 帶來的裁員潮所啟發。與此同時，企業越來越傾向要求員工「自動化自己」，也成為他動手開發的催化劑。對於後續引發的廣大爭議，他並未回覆進一步的評論請求。

起初，許多網友對這個工具背後的概念感到相當幽默。有人甚至在網路上開玩笑說，要在自己被取代之前，先一步把身邊的同事給自動化。然而，隨著 Colleague Skill 在各大平台的病毒式傳播，輿論風向開始發生轉變。這個現象迅速引爆了熱烈辯論，話題焦點直接鎖定在 AI 時代下的勞工尊嚴與個體價值。

二十七歲上海工程師實測，幾分鐘重現前同事

看到社群媒體上的熱烈討論後，二十七歲的上海科技從業人員 Amber Li 決定親自進行一場個人實驗。她下載並啟動了這個專案，試圖用它來重建一位已經離職的前同事數位分身。出乎意料的是，不到幾分鐘的時間，系統就產出了一份完整的分析檔案。這份資料詳細記錄了該名員工過去如何執行各項業務，其精準程度讓她感到無比震驚。

「它的表現真的好得令人驚訝，」Amber Li 在受訪時表示。她進一步指出，系統甚至捕捉到了那個人的一些微小習慣，像是他們遇到問題時會如何做出反應，以及平常的標點符號使用偏好。有了這項專屬技能後，她現在可以把一個 AI 代理當作全新「同事」來使喚。這個分身不僅能協助除錯程式碼，還能做到秒回訊息。但她也坦言，這種彷彿在與真人互動的感覺，既詭異又讓人感到極度不舒服。

儘管充滿了道德與心理上的爭議，用 AI 代理取代人類同事可能很快就會成為業界常態。自從 OpenClaw 等自動化代理工具在中國掀起全國性的熱潮以來，情況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各家企業主管都在積極推動第一線的科技從業人員，要求他們在日常業務中測試與實驗這些代理工具。

企業要求建構工作藍圖，美國學者解析管理動機

雖然目前的 AI 代理在技術上已經具備許多強大功能。它們可以接管使用者的電腦、閱讀並總結長篇新聞、自動回覆電子郵件，甚至代為預訂餐廳座位。但第一線的科技業員工指出，這些工具在實際且複雜的商業環境中，實用性依然相當受限。為了解決這項問題，主管們開始要求員工製作詳細的操作手冊。透過像 Colleague Skill 所做的那樣，將日常工作的瑣碎細節完整記錄下來，成為企業試圖填補 AI 應用鴻溝的一種解方。

專門研究 AI 發展與勞動市場的埃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助理教授 Hancheng Cao 對此提出了專業見解。他認為，企業積極推動員工建立此類工作藍圖，背後有著充分的管理理由。這絕對不僅僅是為了盲目跟隨科技圈的流行趨勢。公司不僅能藉此獲得使用這些自動化工具的內部實戰經驗，還能順勢收集到更豐富的員工專業知識數據。這些資料涵蓋了工作流程與決策模式，成為極具價值的企業資產。

藉由系統性地收集這些寶貴數據，企業高層得以獲得更清晰的管理視野。他們可以準確辨識出在整體營運中，哪些工作環節能夠被輕易標準化。同時，這也有助於判斷哪些流程可以被寫成系統程式碼，完全交由機器代勞。相對地，這也能凸顯出哪些關鍵職務仍然必須仰賴人類的專業直覺與複雜判斷。

產品經理發布反萃取技能，影片獲五百萬次讚

對於身處第一線的員工而言，製造代理工具甚至為其撰寫藍圖，常帶來一種強烈的疏離感。一位為了確保工作安全而匿名受訪的軟體工程師，分享了他親身經歷的掙扎。他在自己的工作流程上訓練了另一套 AI 模型，卻發現這個過程令人感到無比挫折。他覺得自己的專業彷彿被壓扁成了幾個簡單的模組，變得隨時可以被其他人取代。在小紅書（Rednote）上，更有使用者用黑色幽默自我解嘲，表示如果先用工具把同事「萃取」成任務，自己說不定就能在殘酷的職場中多活久一點。

這種由上而下強制創建 AI 代理的職場壓力，也意外催生了極具巧思的反制手段。對於將活生生的「人」簡化為一項「技能」感到極度不滿的北京 AI 產品經理 Koki Xu（二十六歲），決定採取實際行動。她在四月四日於 GitHub 平台上，正式發布了一款名為「反萃取」（anti-distillation）的獨特技能工具。這款專門用來對抗雇主監控的程式，立即在開發者社群引發熱烈迴響。

為了達成破壞目的，這款僅花費 Koki Xu 約一小時打造的程式，核心設計就是專門用來阻撓為 AI 代理建立工作流程的過程。使用者可以根據老闆監控的嚴密程度，彈性選擇輕度、中度或重度的破壞模式。啟動後，代理工具會故意將工作材料改寫成極度空泛、缺乏可操作性的官方語言。這種反向操作能確保最終產出一個毫無實際用處的 AI 替身。她在網路上分享該專案運作原理的影片迅速竄紅，隨即在各大平台累積了超過 500萬次按讚數。

牽涉法律與所有權爭議，員工呼籲參與規則制定

一路關注這波從惡搞專案演變成社會議題的 Koki Xu 表示，這個現象讓她感觸良多。它促使她深刻反思了勞動異化、權力剝奪以及更廣泛的勞工處境等嚴肅議題。「我原本只是想針對這個現象寫一篇評論文章，」她回憶道。「但後來我改變了主意，覺得做一個能實際反擊這種趨勢的工具，或許會更有實質作用。」

擁有法律學士與碩士雙重學位的 Koki Xu 進一步指出，這波自動化趨勢同時也引發了極為複雜的法律難題。從法律實務面來看，雖然企業確實可以主張工作筆電上的聊天紀錄和產出的資料屬於公司財產。然而，這類技能萃取工具同時也擷取了員工個人的性格特質、語氣與專業判斷力。這使得數據所有權的界線變得非常模糊，產生了巨大的灰色地帶。

儘管開發了反制工具，Koki Xu 本身其實是一位熱愛嘗試新技術的重度 AI 使用者。她光是在個人與工作裝置上，就一共設定了七個 OpenClaw 代理來協助處理日常事務。但她深切期盼這場風波能促使整個社會深入探討，到底該如何在 AI 時代完善保護勞工的尊嚴與身分。「我們必須跟上這些趨勢，這樣身為員工的我們，才能實質參與並塑造這些工具的未來使用規範，」她強調。

鏡頭轉回上海的辦公室，Amber Li 對於目前的職場自動化現況提出了她的第一手觀察。她發現自己的公司目前依然找不到用 AI 工具徹底取代真人實體員工的完美方法。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些生成式工具的表現仍然不夠穩定可靠，隨時需要人類在旁持續監督與糾正。「我並不覺得我的工作會面臨立即被取代的危險，」她坦言。「但我確實深切感覺到自己的價值正在被不斷貶低，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這個現狀。」

企業將員工技能轉化為 AI 數據的當下，保障勞工尊嚴與個人邊界，已成為職場無法迴避的迫切課題。